2014年索尼世界摄影奖前不久公布了评选结果，南京艺术学院学生李丹丹凭借作品《刘元黄》入围专业学生组决赛。采访期间，她为我们讲述了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摄影已经成了她的一种表达式。同时，我们采访到南京艺术学院摄影系主任钟建明，对于现行摄影教育，他有着独立的思考。

　　对话李丹丹

　　新浪图片：你的作品入围2014年索尼世界摄影奖专业学生组决赛，能讲讲当时的拍摄背景么，背后的故事是怎样的。

　　李丹丹：这幅作品是2013年9月摄影系组织年度写生时在山西碛口镇黄河边的小路上拍摄的。 

　　当时我被他蓝蓝的大眼睛所吸引，我原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我的同学都不敢靠近他，当时我包里随时准备着很多糖(用来哄小孩子的)，我就用糖接近他，试图了解他的故事。但是他不说一句话，只是傻笑，当时我就坐在了他的左边，我并没有着急去拍摄他的肖像。我只是用我右手搭在他的右肩上用力的揽住了他，我们成了朋友。

　　他叫刘元黄，是在黄河边长大的，他告诉了我关于他的故事。他3岁就看不见这个世界了，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一点光，他家庭很贫困，他还有一位卧病在床的母亲，父亲年老体弱，生活过得很艰难。当我们谈话结束时，他点燃了一只烟，狠狠的吸了一口，我马上拿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我们约定第二天8点还在这里碰面。当天晚上我就和我的老师讨论了他的故事，在老师的指导下，我决定进一步了解他。接下来的几天我拍摄了关于他和母亲的组照，我以摄影的方式讲述他的故事，我希望通过这个故事让更多的人关注到刘元黄，能够帮助他寻找到光明，这是我的初衷。我想让世界知道他，作品呈现了我的期望。 

　　新浪图片：除了这组作品，你之前还有哪些摄影创作？     

　　李丹丹：每年我们系都会组织写生，老师都会和我们在一起创作，所以每次去写生都会收获很多，当然在平时的学习当中会积累一些课堂作业创作。这次2014索尼世界摄影专业学生组前十名决赛的照片是我在荷兰外教安东老师、钟建明教授的指导下和同学刘宁、李腾一起在今年2月回我的出生地河北老家拍摄。 

　　新浪图片：你对哪类题材的摄影更为关注？

　　李丹丹：纪实摄影，艺术摄影，商业摄影都比较关注。因为纪实摄影来源于生活，如实的记录和反应生活，是真实的传达，具有超强记录和保存历史的价值，也是最权威的见证者；我很喜欢绘画，我想把摄影当作我的画笔，可以很贴切的表达我的思想，所以很多艺术摄影作品都很吸引我；商业摄影是我的专业，可谓是我的主要创作方向，所以我比较关注商业摄影。  

　　新浪图片：这其中有没有对你影响比较深的摄影师？ 

　　李丹丹：荒木经惟和安妮·莱博维茨是我很喜欢的摄影师，对我的创作带来巨大影响。我的摄影启蒙老师钟建明教授对我影响非凡，他带我进入这个领域，而且跟他学到了很多关于摄影和为人处事的知识。还有外教安东老师是带我深入研究摄影和走向这个比赛的重要导航老师，他影响了我对国际上摄影的新认识。另外，摄影系里每名老师都各有特长，他们对我影响都很大，特别是外出写生，几个老师每天晚上都会对我们拍摄的照片点评、讨论。  

　　新浪图片：现在有没有比较系统的摄影生涯规划，会一直坚持么？

　　李丹丹：我即将大学毕业，面临着很多人生的转折，我现在看不清自己的未来，没有计划一个非常明确的工作或者人生规划，但是我有方向，我会继续摄影，因为我爱它，它现在已经成了我的一种表达式，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离不开摄影。

　　对话钟建明

　　新浪图片：现在有很多摄影赛事，也有许多学生参与其中，作为一位摄影教师，你认为摄影赛事的活跃对现行摄影教育有没有冲击，相较以往有哪些转变，有没有需要完善和跟进的地方？

　　说实话，我不太鼓励我的学生参加目前社会上的各种比赛，尽管偶尔参加一般都会拿个奖什么的，原因就是目前摄影比赛的评估体系不太对，它们差不多都是面对业余作者的。

　　关于摄影教育的完善问题，你问的比较客气，其实摄影界对中国摄影教育的批评一直没有断过。社会永远都很难对教育满意，这是个世界性问题。因为教育永远都会滞后于社会发展，这也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事，特别是新兴学科，教育很难及时的与时俱进，摄影教育显得特别明显。十年前全国摄影教育会议上我们提出全数字摄影教学平台概念，几乎受到参会者一致批评，今天手机都已经成为摄影的主力机型了。如果计算机每18个月更新一代，照相机显然也一样会不断更新，而技术的改变无疑对摄影教育会有巨大影响，完善教学需要漫长的过程。一个教学大纲的出现一般都要延续比较长时间，中间只能修修补补。就拿摄影来说，现在技术发展那么快，应用范围那么广，我们也在不断改动。课程完善是我们的常态工作。

　　当我们面对的是技术进步问题时，这并不特别难办，我们可以更新教学内容，跟上技术发展就是了。而目前摄影教育遇到最难的问题并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文教育问题，这也是多年关心摄影教育的业内人士经常一再提及的问题。由于我们的中学缺少自主学习教育，学生没有自由读书的时间，也就缺少自觉读书的习惯，现在学生阅读量严重不足，艺术生缺少阅读视野确实非常糟糕。学生进入大学后，就进入了自主学习的空间，他们发现进入自由世界，很多学生不知道如何学习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大三。

　　因此针对这些问题，我们目前的教学状况是，大量安排课外阅读和课内讨论，不仅是摄影书籍，而是将视野扩大到史论和视觉文化层面思考，尽可能启发式教育，充分发挥学生的创作能动性。让学生建立具有人文价值的人格。而基础课程则严格专业技术和基础实践内容，课程由紧到松，大四进入自由创作阶段。当然，我们是根据我们的生源来确定我们的教学大纲，比如中央美院，电影学院就不会象我们这样，因为他们的生源比我们好得多。我们所有教育都是为了适应社会的需求，为了实现学生的梦想。而作为学生则应该本着既有对前景的期盼，也要脚踏实地的面对现实。

　　另外从学生走向社会的角度看，他们和上一代人对于工作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他们的就业渠道很多，找工作并不难，就是往往期望值和社会不对称，特别是艺术生。南艺的艺术生大部分不会在体制内谋生。绝大部分艺术生都会在中小型企业里的创意部门工作，另外很多艺术生更喜欢选择自由职业，这是艺术生的特性。因此，艺术生工作的稳定性极差，他们从来不愿意在一个单位做很久。我曾对10年内的几届摄影专业毕业生做过就业调查，刚毕业的学生能在一个企业待到一年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几。当然，我始终教育学生毕业一定要做好10年打拼的准备，能够委屈在一个工作单位坚持的学生一般都能收益很大，工作单位永远缺人，缺脚踏实地干活的人。一个人如果想了解一个企业的文化，没有三年根本不可能，即使做自由职业了解行业没有三年也很难知道这个行业的规则和习性。另外还有一点，尽管我们的孩子们心急缺少踏实的工作精神，但社会对大学和孩子们也缺少宽容，他们总希望大学能够培养现成人才，出来就能独当一面。这怎么可能，过去大学毕业还要下工厂干工人干技术员，用一到两年来培养，而现在学生一出校门就要求他们这样那样，这样不公平。

　　新浪图片：恩，一些摄影专业的学生，不是缺少想法、构思和实践操作的能力，而是缺少对艺术史论、社会文化的思考和深入，对此你的看法是？

　　这个问题应该这样讲，学生有技术技巧，也有创作热情，但缺少表达的准确和深度。我前面谈到，这确实和他们的文化视野以及熟知艺术史有关，也和整个大学艺术教育有关。

　　当代艺术的核心不是艺术表现本身，而是涉及社会、人文、历史等等，当代艺术的本质就是反思与质疑。但支持这种独立思考和反思的基础是文化素养和阅读视野。

　　另外也需要从小培养独立思考，而独立思考是我们中小学所忌讳的，我们提倡一致思想，统一精神。就摄影创作而言我们认为目前教学难点还是独立思考问题和视觉语言的表述，就像我们每个人都识字，也很能说话，滔滔不绝，但真正写文章，写小说就不行了，这是专业教育，视觉语言建构至今都是缺项，不是学生的问题，是我们教员没有跟上，是我们根本没有来得及应对手机和图像表述这个高速发展平台的突然出现。

　　新浪图片：“当代摄影”现在经常被提及，这种架构中，多种艺术媒介融合在一起，你觉得这会不会对教育模式带来新的思考？

　　当然有影响，这就是社会逼着我们进行教学改革的原因，也是我们要求学生增加阅读量的原因。

　　学生的知识面和文化素养极为重要。我们希望将教师满堂灌输逐步改成引导与互动讨论相结合的教学模式。低年级专业技术教育的前提是严谨严格建立规矩和标准，并采用强制增加阅读量训练，让学生尽快养成一种专业的自觉、技术的严谨和文化思考的习惯。中高年级养成自觉的知识更新习惯，让学生自己确立艺术创作思想。这种方式教学对教员的要求更高，要求教师有更严谨的责任心和非常宽的专业视野和阅读。

　　新浪图片：2013年丽水摄影节上我们也看到了你带来的展览，你个人对摄影的关注点在哪些方面，现在你对摄影的理解是怎样的？

　　近期我个人对摄影的关注点主要在摄影的语言性和十九世纪摄影古典工艺方面。这两点我以为都是中国摄影界目前较为缺乏的研究领域。今年下半年计划出版两本书，一本是和美国摄影教授合作的《摄影语言表达》，另一本是和美国三位摄影资深教授合作的《19世纪古典摄影工艺》。之后打算再用几年时间深入研究古典摄影工艺与摄影语言问题。

　　丽水摄影节是我的一次尝试，我策了两个展，并得到很好的评价。一个是美国的资深教授肖恩·威的摄影作品展和三位摄影艺术家的作品展。2013年肖恩·威教授第一次来中国，一人在南京拍摄了六周，他独来独往，不要人陪。我对美国艺术家的兴趣在于他在拍摄什么？中国摄影圈很少人会在一个城市每天十几小时连续拍摄六周。而肖恩·威则习惯对一个命题拍摄数年。半年后我在美国看到他的作品，他的题材选择特别有意思，全是我们日常最常见的小东西，但又能从中看到社会的方方面面。非常喜欢他的作品，越看越有味道，也敬佩他的作业方式。我当时就决定邀请他来中国展出，为了完整地诠释他的创作思想，差不多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研究他的创作思想，肖恩·威威展览的文字是极为少见的摄影本质解析文本。我非常严格地诠释了他英文的前言和后记。 我策他的展的同时也理解了很多摄影的本质问题。而另外三位摄影师也是非常具有独立精神的艺术家。这两个展的特点就是他们都会对一个命题进行长期关注，都有独立的影像语言，极为苛刻的影像技术品质。我想这也代表了我所崇尚的摄影精神。

　　我现在极少有机会专注摄影创作，这十几年来，我的基本关注点都在摄影教学、摄影技术发展和摄影的文化生态上。我认为摄影走到今天已经进入辉煌期，一方面它自身的审美性不断被消解，另一方面它的传播性又被极具扩大，摄影正在与文字、声音形成传播的三大要素。因此，我们要对摄影的信息系统进行全方位梳理，找到其表达特性，加强影像的表现能力。

　　新浪图片：对年轻摄影师有什么建议？

　　无论你想做商业还是做艺术，只要你是想用摄影这种方式表达，你就必需掌握两方面的知识，一是熟练的使用摄影语言。你会用图像说话，才能将你想表达的思想用影像传达出来，这包括照相机语言，摄影造型语言，影像语言修辞技术和影像呈现技术等等。再就是你的文化知识，这是你的专业视野、艺术品味和你未来在业内的发展空间。这种文化知识包括你的专业理论，艺术史论、社会知识和价值观认同等等。一句话，阅读量非常重要。

　　影像是现代人类重要的传达工具，将影像作为日常表达工具是手机上的照相与微信成就的。这也就是说影像已经成为平民日常交流的一部分，而我们对于影像语言的适应性、表达性和功能性的研究尚属起步阶段，摄影事业需要更多人才，摄影事业大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