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逆旅】柬埔寨S-21监狱的死囚肖像

2015年06月30日09:53  品图专栏  作者:阮义忠  

文|新浪专栏 品图 阮义忠

  1994年8月底,我跟《摄影家》杂志的瑞士编辑顾问丹尼尔・施瓦茨(Daniel Schwartz)在巴黎见面时,他拿了13张照片影印稿给我看,我当场便被吓住了。

  照片摄自柬埔寨波布(Pol Pot)当权期间设立的秘密监狱“S-21”,丹尼尔想推荐给我作为杂志的一个单元。但我决定试着把它发展成一本专辑。那些照片实在是太强了,强到会压过任何与它们出现在同一期的作品。

  丹尼尔建议我亲自去一趟金边,与费心整理了近6000张“S-21”囚犯照片克里斯・雷里(Chris Riley)和道格拉斯・尼文(Doug Niven)会面。三个多月后,我跟丹尼尔一同在金边的法新社办公室观看一盒大约100张的死囚肖像。第一次看到那几张照片的震撼不但回来,还加倍的鲜明!

  这组照片如果光看13张,会觉得它们是摄影艺术的巅峰之作。但超过某一个数量后,就不可能再用看艺术品的眼光看它们,因为心情会完全被这些影像改变。每一张面孔、每一双眼神都在跟你说话。说他们的内心有多害怕,对生命有多珍惜,对亲人有多记挂。说他们的往事,说他们的希望,说他们的绝望⋯⋯看着看着⋯⋯每张都是面对死亡的脸孔。这真是会叫人打心里头和他们一起害怕啊!

  除了历史意义,就摄影美学的角度来看,这些照片的水平也非常高。画面的构图再简单不过,彷佛是证照的半身像。然而,人物的精神和意志却穿透纸面,直入人心。

  在这个特殊的例子里,照片的好与摄影师的功力无关。它们之所以扣人心弦,纯粹是被摄人物因自身处境而产生的心灵反射。其中有几张照片,毫无疑问可称为摄影史中最强有力的肖像,足以和奥古斯・桑德(August Sanders)的作品相提并论。

  《摄影家》杂志第19期《面对死亡》于1995年4月出刊。着有《柬埔寨史》、《柬埔寨历史的悲剧:1945年以来的政治、战争与革命》、《一号大哥:波布的政治生涯》等书、于澳洲蒙那许大学(Monash University)教授东南亚史的戴维・陈德乐(Dr. David Chandler)博士特地为我们写了介绍文。

  “时间是1975年至1979年出这段期间。照片上的柬埔寨人民无助的面对着死亡。有几个囚犯脸上的眼罩刚给解开,他们瞪着逮捕自己的人,不晓得身在何处、照相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些人没有一个获释。所有男人、女人和小孩在受尽折磨和拷问(有时长达数月)之后,都被残忍地处死。

  当时这座监狱是以S-21这个代号为人所知。共党统治下的高棉自称柬埔寨共和国,可能是世界上变革最大的国家。国家领导者是长相平易近人、语气温和、当过教师、化名波尔布特的萨搂萨(Saloth Sar)⋯⋯

  革命所耗损的人命是可怕的。不到4年时间,多达一百万的柬埔寨人民——平均每7人当中即有1人——死于饥饿、营养不良、误诊,或者治疗不当。另有二十万人,包括所有这些照片上的人,都被视为国家敌人而遭处决。

  要确实掌握这类死亡的数目是不可能的的事。不过就柬埔寨的总人口而言,这个数目相当于二次大战纳粹所屠杀的犹太人,1930年代斯大林在乌克兰的集体农场,或1994年的卢旺达大屠杀⋯⋯

  从这个角度来看,照片上的这些人是令人痛心、重要而且独一无二的。被镜头冻结的画面里,他们瞪着逮捕他们的人。而二十年后,他们也同样注视着我们。他们的表情似乎质问着逮捕者:“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也质问我们:“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要杀我们?”

  1979年1月8日,越南军队抵达时,金边只剩下一座空城。当巡逻队无意间发现这座监狱时,里面还有12具刚被杀害的犯人尸体,地板上的血都还没有干。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来自共产国家的新闻记者被带至监狱参观,同时期附近的几个集体坟场也被发掘出来,现场情景和气味令新闻记者为之作呕。

  1979年底,越南在金边安排了一个柬埔寨政权,并在东德协助下将S-21变成一座展示种族屠杀的博物馆。所有照片、自白书和其他文件都经整理建档,犯人受刑和睡觉的地方都保持原状。成千的囚犯照片和挑出来的自白书被挂在墙上。构成这项可怕展览的其他项目还包括刑具、屠场照片、犯人雕刻的波布半身像、丢弃的衣物、脚镣、锁链以及一位生还者画的受刑图。

  1980年档案开放共外国学者研究,其中包括6000多张照片,20万页打字或手写的4000份签字自白书以及2万页行政数据——审问手册、犯人名单、行刑名单还有各种期刊、报告。

  1993年,美国摄影记者克里斯・雷里、道格拉斯・尼文在一个生锈的档案柜里发现数以千计的底片。看到这些显然被遗忘,而且大部分都因湿气和虫咬而受损的底片,他们立刻觉得,二人连手,可将这些底片修复、并制作出从所未有的高质量影像,进一步出版、展览,让更多人知道。

  我在金边采访他们二位,听他们叙述,这项工作一开始最麻烦的就是取得许可,再来就是找赞助资金。官方起先要求他们在没电、没水又没安全设施的博物馆里进行。二人坚决反对,表明必须在外面工作,因为担心所有设备会被偷。总算得到允许后,雷里大部份时间镇守金边,尼文则必须定期返回美国集资。

  当天问答,比较关键性的部分摘录如下:

  阮:你们一开始的动机是纯粹出于摄影方面的考虑,还是企图为历史留下一份记录?

  雷:最初的反应完全是摄影方面的,因为我们接受的是摄影训练。发现了这些底片,又确知自己有那个本事去好好处理它们,感觉是相当振奋的。在建立一份完整目录的过程中,如何保存这些底片也变得同样重要。不过一开始的那种兴奋纯粹是摄影的。

  尼:虽然这些底片的主题和背后的故事相当骇人,不过我们知道可以制作出美丽的照片。

  阮:你们以前看过这样既美丽又恐怖的照片吗?

  雷:我念书时,有一位教授曾提到,如果把火车出事的情景拍下来,再以慢动作很慢很慢地播放,你会觉得,看着所有物体那样溃散开来是一件很美妙的事。这些照片也是在史无前例的情况下完成的,所以才会有一种其他照片所比不上的特质。

  尼:我觉得这些照片最突出的是这些人的表情,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会死,有些人看起来很高兴,有些看起来悲哀,但都没有那种即将被处死的样子。事实上他们全被杀了。

  阮:这些照片,除了历史意义,就肖像本身来看,你们觉得如何?

  尼:我得照片都拍得很好,是很棒的肖像。

  雷:我不同意。因为你所看到的这一百多张,只不过是我们看过的六千张中的一小部分。选出来的这一百多张都非常强而有力,即使完全不晓得这些人的遭遇,仍然会使人有很强烈的反应。而其他照片多半很普通。从历史角度来看,这些照片是蛮重要的,可是美学上乏善可陈。

  阮:为什么会有这种风格上的差异?有些很有力,有些却很普通。会不会是因为这些照片出自不同摄影师之手?

  雷:我相信一定换过很多摄影师,因为我们从这六千张照片中看到的背景、构图都很多样,曝光程度、质量、使用胶卷也不一样。可能不仅仅是摄影师边拍边学,而是确实有换手情形。

  阮:这项计划有没有改变你们对人生的看法?

  尼:我只不过是个摄影记者,这项计划让我足以自豪。照片虽然不是我拍的,但这份工作可以让你还有其他人看到这些照片,甚至公诸于世。这比替报社拍照要有贡献得多。

  重新观看这些照片,令人想起陈德乐在本期《摄影家》杂志所发表的文章,一开头便引用1870年9月4日恩格斯对马克思的谈话。

  “我们都认为,‘恐怖统治’指的是被制造恐怖者所统治。事实上恰恰相反,实行恐怖统治者本身才是受惊吓者。‘恐怖统治’多半意味着惊惶失措者所采取的不必要之残酷手段。”

  值得一提的是,《摄影家》杂志是全球第一个披露S-21监狱死囚肖像的媒体。雷里与尼文并不讳言,他们之前找过几个欧美大出版社,但这些知名机构在看过照片后,都觉得不可能有销路而婉拒了出书提议。

  这一期当然也是我们所有杂志销路最惨的。可喜的是,出刊几个月后,雷里来了一封信,说非常感谢我们所做的专辑,美国Two Palms出版社在看过《摄影家》的报导后决定出书。展览机会以及各大媒体的报导自然也跟着来了。

  为了表示感谢,雷里要送我一张原作当纪念。但我终究没接受他的好意,因为不忍,也无法把这些照片当收藏品保存。

栏目编辑|马俊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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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S-21监狱 死囚肖像 柬埔寨高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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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则老实告诉她,一心只记挂着左胸口袋里的五十张底片,觉得我对不起它们的作者小方。

李媚和于德水坐在老侯的床边,不时低声询问,确认他移交的作品中的一些细节,我站在旁边拍了几张照片,眼泪止不住掉个不停。

照片可以用来发表,照片可以参赛获奖,照片可以带来功利,因为职业摄影人是靠摄影养家糊口的,生存是第一要务。

我们生活的诗意之美,可以到远在天边的地方读取。那里有镜子,能看到想要的自己。

老余戴上墨镜,吞咽了下口水,左右努动腮帮,然后,努力挤出一张左右不对称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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