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李前进
文/海杰
桑拿浴,作为一种洗浴的方式,在男权社会和权力资本的双重撮合下,早已魅化成为当代社会的典型室内景观。从早期的公共浴池到时下的大型洗浴中心,公共空间的意义转换和功能改变已然为大众所谙熟。甚至我们可以说,由洗浴中心所散发出的空间的暧昧性,担当着各种权力转化的润滑剂,并进而影响到这种室内景观以外的日常生活。
如果我们把桑拿浴所必需的空间放在一个公共空间里考察,我们会纠结于这种空间表述的畅通以及不可遏止的空间想象。
山西摄影师李前进避开了当下狂热流行的室外景观,而潜行在这个存在于斑斓夜色和无尽想象中的特殊空间——洗浴中心,较为客观地进行拍摄,并且对衣橱、搓背床、浴池、干蒸房、各种流水器具、各式床位、神龛、灯光、摆设、壁画等空间进行分类拍摄和地毯式呈现。此外,他还更进一步,呈现了浴室的视觉文化设计,进行审视,将空间还原成一个柔和的半运动状态。
这是一组激发观众好奇心和阅读奇趣的作品,“桑拿浴”空间所自身携带的暧昧语义会事先让观众获得猎奇期许,诱使他们在视觉阅读中想法获得验证,或者获得更多意外之喜。这种文化心理,反过来,也会对作品注入更多解读空间。
李前进在拍摄时对部分场景进行长时间曝光,除了获取气氛温柔和光线饱和之外,还实现了柔焦的效果,使得运动中的人成为虚影,这也出于对拍摄对象的保护,而又不损害拍摄的主题。美国摄影师玛丽•阿尔佩恩(Merry Alpern)曾经将照相机架设在一幢高层建筑里,对面另一幢高层建筑里发生在一个小浴室里的一对男女的性交易场景进行拍摄,所有的场景都囊括在浴室窗户的外框之中,而在这些照片的拍摄中,摄影师就采用了柔焦,以致很难确认个体的身份。
所以,我们在李前进的作品中也看到了如此手法导致的效果:人影虚晃,而环境横陈。摄影师一方面将照相机架设在洗浴中心的每一个具有象征性的角落,以使其履行某种近乎揭露的使命,而另一方面,他又将此地原有的光线有意或无意地修饰,使其臻于完美,并产生出某种使我们感到温暖的东西。这使得这组作品并不是一味无关自身地去对这些在传媒眼里显得“肮脏不堪”的空间进行暴露性呈示,而是也试图去探讨它之所以为男性消费者所屡试不爽、趋之若鹜的心理依赖关系。可喜的是,影像本身并未身先士卒,做出伦理评判。
这些影像吸引我们对于桑拿浴场所带给男性的慰藉进行考察。在这样的地方,他们可以获得水的滋养,通过间歇性遗忘社会身份的外衣来获取负重的暂时消失,以赤裸的身体和漫游的状态释放社会性的自我。但是,它同时提醒我们,桑拿浴又是一个貌合神离的怪物,囊括各种时空的文化形态和服务关系,却最终落定于身体的消耗,虽说是源于自然性的抚慰,却也间接促成了社会权力的进入与交易和对社会秩序的介入。
仅就其外观来讲,它与我们的日常生活场所格格不入,并且相去甚远,将资本的梦想与权力(包括男权)想象付诸于实践。我们在路过这些洗浴中心时,会看到各种西方骑士和女神雕像或者铜像,这点尤其重要,稍加审视便会发现,这种表征性力量散发着的强烈的性别暗示和图腾般雕塑所预示的男性身体霸权,在这之中,进行男性身体功能移植和标杆的树立,公开完美的男性高度,刺激男性感官,以换取挑战。
因此,回到桑拿浴的室内景观,就不能不说,由外部的这种男性高度的树立,而引发的室内的荷尔蒙激发,不再是一个缓慢的速度。当然,我们不能随意做可疑推论,需要落实在影像中进行考察。
在李前进的《桑拿浴》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诱发性场景:趴在搓背床上,即可看见对面充满诱惑意味的裸体女性肖像;双人洗浴池上方的全裸人体摄影直截了当地催发色情想象;价位牌上“扬波苑”、“风情贵宾浴”、“罗马帝王浴”等等字眼引发各种视觉想象;甚至男性大众浴池顶部天花板上的女体画也面对男性消费者进行对视;另外的公共浴池前,是有帝王与侍女的古代宫廷画,处于金碧辉煌之所,这样的画面给予男性的是莫名的高端权位体验。最有意味的莫过于悬挂着绳子便于做一些特别动作和暗藏玄机的性爱床。
这组曾在广州摄影双年展进行少量展出的作品,所引发的观看紧张就散发着不可名状的尴尬,同时也一再看出权力审核机制对于该作品赋予的意义,也是对于作品本身携带的男性权力思考的规避。这样以女性为想象和消费对象的视觉设计和空间设计,就不能置身于权力模式之外。
作品中,作为男性凝视的对象,女性的身体和形象成为激发男性身体的视觉春药。而凶神恶煞般地麒麟装置嘴里正喷着强劲的流水,这样的视觉象征,似乎可以回答我们对于桑拿浴游走于权力之外的质疑。
观众在阅读这些影像时,不妨置身事外,对影像所涵盖的各种细节进行核对和询问,或许还会讥笑,但之后,会遇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不可避免要承受观看的尴尬:我们或许曾经进入此地,并进行消费的行为,此刻,是否会形成另一股力量,来对我们做出盘问?
在这样看似文明有序的室内景观之中,其所主导的身体行为,则成了这种富丽堂皇地景观内在消解性力量,这种由休息和放松扩大的依赖性颓势,在桑拿浴这种景观现场中,繁殖和畸变出各种不同的身体消费类型,而处于这样看似公开实则保密性较强的环境中,不管是男性身体,还是女性身体,都从属于货币流通,成为资本试验场,但其身体的竞技诉求表明,身体取代社会身份,成为社交和自我价值达成的首要构成力量。
法国社会文化史学家乔治·维伽雷罗(Georges Vigaello)在《洗浴的历史》一书中认为,“在传统文化与肉欲的斗争过程中,沐浴并未站在‘秩序’一边,它既不体现礼仪准则,也不体现卫生要求。”,同时,他也提前预警了浴室终结的诱因:“浴室消失至少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人文环境越来越难以容忍一个混乱、充满暴力、伤风败俗的地方;另一方面人们的观念中,皮肤毛孔张开和体液流失十分危险,这令他们害怕身体变得虚弱。”这样的担心似乎对于资本困兽挟持下的当下身体消费构不成多少震慑。
评论家聂尔针对李前进的作品也尝试着做出警示:“这一景观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它的暧昧性与平面性,瞬时性与文化性,它的身体性与社会性,它的华丽与低贱,它对所有上述因子的二元组合,都标示出我们社会的一种无机的僵尸般的活跃性质。”这种“无机”也似乎与乔治·维伽雷罗的“虚弱”暗合,寓意着身体有机体流失导致的精神溃败。
从《桑拿浴》可以看出,李前进的拍摄突破能力,以及对于信息的处理能力和对于细节的细腻描摹,并藉此提供了较为完备的视觉档案和一个而不易传播的视觉文本。观众可以由此影像进入自我观看与反观,以及自我作为一员的身体考察,不知道女性观众在对于此组作品的观看中会带着怎样的体认。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组作品对于男性权力的公示是显而易见的,经过各种色彩的登场,华丽场域表现出罕见的“人间天堂”现实样板,也成为身体生存的表象上的理想场所。
桑拿浴作为男性权力与性的中介,在性别政治中,表现出暧昧和中立的面容。但它对社会既有秩序的分解与再造,事实上已经成为一个隐秘的共识,它业已成为社会秩序的第三方力量。
从这个层面上来讲,李前进的拍摄,已经将这个分解和再造的背后场域帷幕悄悄拉开。
栏目编辑|马俊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