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见】假如那个人是我

2014年09月17日11:13  品图专栏  作者:石立飞  
摄影|石立飞

文|石立飞

  我们把水煮鱼翻译成“鱼儿在水和油里畅游”,我们拿走了小蜜蜂的劳动成果后还要写一篇文章来表扬一下小蜜蜂 “蜜蜂是渺小的;蜜蜂却又多么高尚啊!”这都是因为我们站在人的角度想动物的事。同样道理,一个摄影记者如果永远站在摄影记者的角度看被摄者,就难免会拍出“鱼儿畅游在热油里”的照片,写出“不是为自己,而是在为人类酿造最甜的生活”这样的文章。

  我在丽江当“喇嘛”的时候,某一天,山上来了几个摄影爱好者,每人穿着一件浑身是兜的马甲,端着装有大变焦比镜头、设置成全自动拍摄模式的入门级单反吵吵嚷嚷的在寺院里狂拍一通,见到小扎巴就喊扎西德勒,见到穿着民族服装的女香客就喊卓玛。我凑过去,问他们,为什么小扎巴一定要对着镜头笑,还要“笑的再天真点”,不笑不行么?他们回答,“这是艺术,你们不懂”。

  末了,他们居然盯上了我,让我帮他们当模特,为了“满众生愿”(好吧,我承认,我其实是想拿他们开心,他们拿着照片回北京去参加沙龙活动时一定会有人认出他们拍的喇嘛),我按照他们的要求摆出了他们认为好的姿势,做出他们认为好的表情被一帮大爷大妈一通狂拍。听着那些快门声,我真的差点忍不住掏出裹在僧衣里那台挂着定焦镜头的比他们的相机更专业的单反。一个拍摄对象突然掏出相机变成一个摄影师,估计会把这帮搞创作的大爷大妈吓到吧,所以我没敢掏出相机。

  佛法里有个培养慈悲心和平等心的办法,叫“自他交换”,简单理解就是把自己观想成对方,这个“对方”可以是你的师父、父母、亲友、冤家甚至还可以是阿猫阿狗。这点在藏传佛教里更加极致:修行者要经常观想自己被鸡鸭鹅狗等平时常被人吃的动物吃掉。自己在被吃掉的时候,还要心存欢喜(施身法)。

  2009年春天,我去北京参加一个MFA的入学展览,当时拿了用很多之前的照片做的作品去,但是老师看了作品后觉得那组以照片为原料衍生出来的作品太纪实,缺少了一些实验的味道。纪实摄影记录的是看得见的东西,以实验的方式拍摄纪实,没准可以记录一些看不见却客观存在的东西。然后他建议我说,你总在想着用实验艺术和行为的方式来拍摄纪实照片么,不如尝试一下把你自己变成新闻事件里的人吧。你拍了这么多别人的苦难,这次,你把自己变成他们试试吧。如果那个人(被摄对象)是你或你的亲人朋友,你还会那么兴奋地按下快门么?

  按照老师的提示,我把自己化身到我曾经认为很过瘾、很刺激的新闻照片里去了,在这些照片里,我变身为一个买菜回家却遭遇了野蛮大货车而丧生在车轮下的老者;变身为一个为了讨要工资而脱得只剩一条红色内裤的女农民工;变身为一个在杨宋镇上喝多了酒因为多看了一眼对方而遭到另外几个群众演员暴打的北漂……

  在我变成我的拍摄对象的时候,我看见了摄影师在拍摄照片时其实并不总是像他们平时自我描述的那般悲天悯人。

  当我是那名死在车轮下的老者时,我听见摄影记者说“我靠,脑瓜子稀碎稀碎的,真过瘾”!

  当我是那个倒在地上被暴打的群众演员时,我听见摄影师对打我的人说,“踹他个逼养的!”

  当我变成那个女农民工时,我虽然听见了摄影记者说,“这女的真可怜,胸部回去见报时要打马赛克”但是也隐约地听到摄影记者对同事小声说,“胸长得挺好看的,几乎没下垂,应该是处女”。

  这组照片里的原片都是当记者头几年拍的,那时候很热衷于这种突发事件或者是揭发、批评类的报道。总梦想着自己拍摄的照片可以推动这个世界的改变。现在拍这类的东西已经很少了,一方面是报纸变得越来越温和,不再喜欢把充满血腥和暴力的东西堆满版面,另一方面是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地也开始抵触这类拍摄任务。

  套用两句佛经里的话,纪实摄影能够拍摄的是“凡所有相”的东西,而“诸相非相”的东西,可能只能借助实验的手法来记录或表现。纪实摄影可以拍到“色”,“空”可以留给受众自“色”去想,去悟;而实验影像可以直接把“空”拍到照片里。

  如果摄影真的能够改变世界,一定是从改变人心开始的。因为人性中的丑陋和不美好才是这个世界上一切社会弊病的根源。给人看美好的东西可以使人心生向往,见贤思齐。批判和揭露出黑暗的东西,能使人心生厌恶,却未必能够使人发出离心。

  对这个世界,与其多批判,不如多赞叹。

栏目编辑|马俊岩 实习生|杨云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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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摄影 新闻摄影 反思 自他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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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我是喀什人,更不相信我在这里生活了18年。后来还是google告诉我,哪里是喀什老城,哪里是高台民居。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定义着喀什。

如果摄影真的能够改变世界,一定是从改变人心开始的。因为人性中的丑陋和不美好才是这个世界上一切社会弊病的根源。

那些带血的GDP不仅肮脏,如再不制止,还会像毒瘤一样蔓延。

我在新闻摄影上经历了“抓拍”—“摆拍”—“摆中抓”—“抓中摆”,在“S”形弯道上摇摆着一路走来,不知对错。

1944 年长衡会战时,胡宗煊所在师部奉命增援广西柳州,当时陈喜梅因有了身孕不能继续随军,留在了湘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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